风里的寒意还未散尽,步行街的商铺和超市里已悄悄添了抹亮眼的红,琳琅满目,字迹规整,却总觉得少了点什么。目光落在那一张张鲜红的纸上,鼻尖忽然萦绕起一缕淡淡的麦香,混着墨香,牵着我的思绪,飘回了儿时的腊月,飘回了爷爷身边——那些年,新年的仪式感,都是爷爷用一支高粱穗锅刷、一锅浆糊,一笔一画、一熬一贴,细细勾勒出来的。
每到腊月廿几,年味渐浓,爷爷便会找出他珍藏的毛笔,那笔杆已被岁月磨得温润发亮,笔毛虽有些蓬松,却依旧柔韧。他从不买现成的红联纸,总说自己挑的红纸厚实、色正,贴在门上经得住风吹日晒,也衬得起新年的福气。那时候,我总爱凑在桌旁,看爷爷捏着墨锭,在砚台里顺时针慢慢研磨,清水一点点晕开,混着红纸的草木气,成了儿时难忘的年味。研磨完毕,爷爷便会凝神静气,悬腕落笔,笔锋在红纸上辗转腾挪,时而沉稳厚重,时而轻盈舒展,一句句吉祥的话语,一个个遒劲的字迹,在红底的映衬下,格外有神。
写好的对联,要小心翼翼地晾在竹竿上,不能暴晒,也不能碰损,待墨色完全干透,红纸依旧鲜亮,字迹愈发清晰,爷爷便会开始熬浆糊。这浆糊,是贴对联的精髓,爷爷总说,自己熬的浆糊,粘得牢,不易脱落,就像新年的福气,牢牢扎根在院里,不会溜走。小铝锅架在煤炉上,爷爷挖一勺自家磨的面粉,兑上适量的温水,用竹筷轻轻搅匀,直到没有一点面疙瘩。然后点燃煤炉,文火慢煮,一边煮,一边用竹筷不停搅拌,面糊渐渐从稀薄变得浓稠,咕嘟咕嘟冒着细小的气泡,淡淡的麦香便漫满了整个小锅屋,那香气,不浓不烈,却格外暖心。
浆糊熬好后,要晾至微温,盛在一个粗瓷碗里,稠稠的、糯糯的,用一支高粱穗锅刷蘸上一点,轻轻抹在对联的边缘,不多不少,刚好能让红纸牢牢贴合墙面。贴对联时,要先仔细抹好浆糊,再双手捧着对联,对准门框的位置,轻轻贴上,左手扯着纸边,右手一点点捋平,不放过任何一个褶皱,哪怕有一点歪斜,也要小心翼翼地调整过来。先贴大门的横批,再贴左右竖联,然后是屋门、厨房门,还有窗上的小福字,爷爷总笑着说“福倒福倒,福气到了”,便把大红福字轻轻贴在窗心,倒着的福字,映着他眼角的皱纹,也映着我懵懂的笑脸。
风轻轻吹过,贴好的红对联微微晃动,浆糊的麦香、墨汁的清香,还有红纸的暖意,交织在一起,漫在小院的每一个角落。那时的我,总爱摸着墙上平整的对联,闻着那缕独特的“浆”香,心里满是期待,期待着新年的钟声,期待着团圆的欢喜。
秦玉格