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卤水里的白米虾

发布时间:2026-10-23 阅读量:

徐圩盐场的沟汊里,长着一种虾,通体发白,近乎透明,盐场人叫它白米虾。它长不大,大的不过食指长短,小的才两节小指。银须拖在身后,两粒黑眼睛,针尖似的。平时总弓着身子,像随时要弹出去。

这虾认咸水。蒸发池边的小沟、排淡河的支汊、牛汪塘,只要水是咸的,它就能活。开春水暖,站在埂上低头看,水面上一层细细的白点,那就是白米虾。它们不顺流走,偏要顶着水往上蹦,老盐工叫"虾子滴流"。一群虾顶水时,沟水像开了锅,密密麻麻,一蹦能出去好几尺。

沟里有沙光鱼,有鲈鱼,都是吃虾的。沙光鱼悄没声游过来,一口就吸进肚里;鲈鱼凶,连沙光鱼都吃。可白米虾鬼得很,一有动静,尾巴一弹,走个弧线,就换了水坑。久了连颜色都变了,老辈人说它原先在海里带斑节,蓝灰色,到了盐场这窄沟里,躲的地方少,几百年下来,身子褪成了透明,跟卤水一个色。你盯着水看,明明刚有个白影,一眨眼就没了。

盐场的孩子没少摸这东西。放学沿沟走,手伸进水里一兜,掌心就是一把,虾在手里蹦,挠得手心痒。回家裤脚全湿,进门先挨骂,母亲还是抓一把韭菜,热油下锅,虾一红,韭菜一绿,就是下饭的菜。讲究的用盐卤泡醉虾,或在滚水里焯一下晒干,装罐子里,来客抓一把下酒。

论鲜,白米虾比不上海里的大对虾;可它香。大对虾只鲜不香,这小虾米越嚼越香,嚼到后面,有一股卤水里带出来的甜。老辈人说,六十年代困难时,一盐筐白米虾挑到乡下,能换南瓜换红薯。后来养虾成了气候,徐圩、灌西、台北、台南,一场出几百吨,成了盐工的一项进项。

如今徐圩的盐滩早就没了。蒸发池平了,卤水沟填了,牛汪塘也改成了厂房和道路。白米虾跟着就没了,它只认咸水,水一干,这东西活不成。可盐场人嘴上不说,心里都装着。装着放学沿沟兜虾的那双手,装着韭菜炒小虾那股甜,也装着困难年月一盐筐虾挑去乡下换回来的南瓜和红薯。

风从原来的盐田上吹过,已经闻不到卤味了。可一想起那盘红通通的小虾,就知道,有些东西没了,也忘不掉。(李涛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