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日的脚步总在料峭与温润的交织中悄然降临。当门前虬枝横斜的桃树忽然洇出点点红晕,恰似《诗经》里走出的豆蔻少女,便知冬的封印已被春风解开。那些初绽的花苞宛如豆蔻少女指尖的蔻丹,怯生生地试探着料峭余寒。不过三五日辰光,某个露水未晞的清晨,满树芳菲便“簌”地抖开云锦,将积蓄三季的绯色泼洒成漫天流霞。
这抹胭脂色总在极致绚烂中暗藏易碎的宿命。远观若绛云栖枝,近赏则见薄如蝉翼的花瓣边缘洇着羞红:有的如襁褓婴孩裹着锦衾,有的似新嫁娘轻掀盖头,更多的已全然舒展金蕊,邀蜂引蝶共赴春宴。最惊艳莫过风起时,千万朵绯云踏着气流旋舞,将天地化作《霓裳羽衣》的舞台,待曲终人散,又为青石板铺就香雪毯。这般盛放与凋零的轮回,恰似李白醉后挥就的绝句,起承转合皆在电光火石间完成。
若说视觉是场盛宴,嗅觉便是场私语。桃香需屏息凝神方可捕捉,那缕若有若无的甜沁,既非桂馥之浓烈,亦非兰幽之清冷,倒似水墨画边缘的闲章,不经意间点活整幅春卷。这香气随风潜入邻家窗棂时,总让人恍见千年前的诗人在花下执卷——崔护笔下“人面桃花相映红”的怅惘,林徽因“人间四月天”的温存,都化作花雨浸润着今人的衣袖。
当最后一瓣红云委身春泥,青涩的果实在暗处悄然萌蘖。这生灭相续的禅意,恰似白居易笔下“人间四月芳菲尽”与“山寺桃花始盛开”的时空对话。纵使钢筋森林里的行人低语“芳菲歇去何须恨”,可那虬曲枝干里涌动的汁液从不知惆怅,纵无人驻足,依然会在来年惊蛰后准时点燃绯色烽火续写《桃夭》新篇。
暮色漫过青石巷时,孩童将飘落的瓣片别进鬓角。刹那间,周南古调穿越三千年光阴,在钢筋森林的罅隙绽放成永不褪色的春之图腾——原来每个俯身拾花的灵魂,都在续写“灼灼其华”的亘古誓约。(王静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