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的故土偎着黄海，是淮北八大老盐场之一的灌西盐场。光绪三十年，这里始辟盐滩，潮声伴着盐工的号子，一晃已是百余年。

盐场里河沟如织，沟沟汊汊连通着大海。潮来漫滩，潮退留洼，大大小小的湾塘里，藏着大海随手落下的馈赠。从前盐场上日子清苦，粮食金贵，这些滩涂里自生的小海货，便是盐户人家的贴补。沙光鱼，就是深深扎进盐场人记忆里的味道，多少个紧巴巴的年头，就靠着这一口鲜，把日子缓缓撑了过来。

沙光鱼是咸滩上天生的鱼，不怕卤水咸涩。儿时踏遍的运盐河、排淡沟、引水渠、蓄水塘，到处都有它游窜的身影。但凡咸水所到之处，它便能落脚繁衍，一年之内便可长到尺把长。这鱼天性憨愣，贪嘴不知避人，在滩涂杂鱼里数量最多，也好捕获。老一辈捕沙光鱼，最常用两样法子。

其一便是下闷须。待到黄昏天色暗下来，把网具安放在沟湾回水的地方，静等一夜。凌晨天未大亮，踏着凉丝丝的露水去收网。渔汛旺的时候，网里挤得满满当当，必须用手托稳网底，稍有疏忽，网兜一松，满网活蹦乱跳的沙光鱼便滑回水洼。运气好的话，一宿能捞几十斤，足够一家人吃上许久。

另一样是垂钓，多等立秋过后。这时沙光鱼长到一拃有余，力道足、吃食猛。除了寻常带钩垂钓，盐场还有一种特别的无钩钓法：房前地头挖来蚯蚓，细线串成一串饵，拴一小块锡坨做坠。人站在浅滩水里，一手持竿，一手拎着抄兜，轻轻抖线、缓缓提放。推浪鱼见饵就扑，一口咬住不肯松嘴，常常好几条争抢同一串饵，盐场上的人都熟稔它这憨直性子。当年握竿下饵，是为灶上添一碗菜，填补生计；如今再拿起钓竿，不为渔获，只是借着滩上风，寻一点旧日光景。

盐场人家烹沙光鱼，没有繁复章法，全是就地取材的家常智慧。红烧，是代代传下来的老味道。收拾鱼时掏净内脏，鱼肝单独留好洗净。早些年盐场少见老抽，铁锅烧热，葱姜炝出香味，把鱼和鱼肝一同下锅略煎，舀一瓢沟里清水，撒上一把本场晒出来的粗海盐，小火慢焖一刻就出锅。不靠重料遮掩，吃的就是本真的海鲜，香气漫过低矮屋舍，鱼肉细嫩，鲜得醇厚，吃过便再也难忘。

沙光鱼也经得起久存，不只是一时口腹之欢。捕得多了，洗净腌好，摊在滩边晒成鱼干，留到寒冬慢慢吃。分咸干、淡干两类：咸干鱼下油锅炸或是炭火烘烤，干香耐嚼；淡干鱼配萝卜同炖，或是和鲜肉合烧，鲜味沉厚，都是下饭的好菜。

从细小鱼苗，到滩上成鱼，再晒成鱼干抵御漫长寒冬，沙光鱼短促的一生，都在滋养这片盐滩上的人家。盐场流传的渔谣，把它的时序写得明白：“正月沙光熬鲜汤，二月沙光软丢当，三月沙光撩满墙，四月沙光干豺狼，五月脱胎六还阳，十月沙光赛羊汤。”短短几句，跟着潮汐轮转，记下它的盛衰，也藏着盐民对这滩间生灵的感念。潮起潮落，盐滩依旧，一尾沙光鱼，盛着新滩的人间烟火，也系着盐场后人，解不开、放不下的乡愁。（匡健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