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时候的假期,似乎没有“休息”二字。作为“小劳力”放假就意味着干农活,六月初有麦忙假,暑假要管水、插秧、打药、拉花粉;寒假也闲不着,翻土、积肥、忙年。一年到头,日子是跟着农活走。
六月,麦子一熟,全村就像被上了发条。麦子熟了不等人,熟过了头,麦粒会自己崩落在地里;要是赶上暴风雨,成熟的麦子会大面积伏地,一旦遇水发霉,一季的辛苦全白费。那时候没有联合收割机,全靠一把镰刀。时间紧,活儿重,一家子忙不过来,得请亲戚邻居帮忙。男人们在前头割,女人们在后头扎捆、搬运。太阳毒辣辣的,人人头顶一顶草帽,脖子上扎着毛巾,汗淌下来就擦一把。麦芒扎得胳膊上全是红印子,汗水一浸,又疼又痒。可没人停下来,都知道这麦子要在变天前收完——天上哪块云带着雨,谁也不敢赌。到手的收成,不能在最后毁了。
麦子上了场院,还不算完。脱粒是更磨人的一关。包产到户那会儿,脱粒机少得可怜,村里只有那么一两台,得排队。等不及的,就只能上连盖。
连盖——书上叫连枷,一根长竹竿做柄,顶端打个洞,用铁棍连着竹片编的击打板。它没有轴承,抡起来嘎嘎响,竹板就像一只放大了的“快板”。这物件看着粗糙,抡起来却要功夫。我那时候小,只有站在边上看的份儿。看大人打连盖,才晓得这活儿有讲究:得把连盖甩起来,让盖板在空中转个圈,落下去的时候,正好砸在摊开的麦穗上,"啪---"一声,麦粒就崩了出来。铺麦子也有讲究,铺厚了打不透,薄了震得手疼。一下接一下,起落之间要控好节奏,甩高了落下来没力道,甩低了盖板转不起来,角度偏了又砸不实在。后来我试过几次,要么竹板撞上木柄,要么翻转不开、反向打转,更别提什么节奏了,反正耍几下就蔫了。长辈在一旁打趣:要是轻松,谁还花钱请"老虎机"呢?
铁皮包裹的脱粒机,因进料口硕大,投喂麦捆稍有不慎便极易绞伤手臂,过往曾出过伤人的意外,所以得了这么个吓人的名字。特别是晚上作业,又累又困,稍有松懈便凶险万分。可即便如此,大家都盼着能用上它。毕竟机器一响,麦粒哗哗地往外流,比人工快太多了。麦忙那几天,村里从早到晚都是脱粒机的轰鸣声,一家接一家地排着。没能排上机器的,便只能全家上阵打连盖,或是邻里之间互换劳力,管上一顿家常便饭,日后再将人情劳力偿还回去。多人一起打连盖,“噼啪——噼啪”此起彼伏,很是热闹。脱粒之后还得抢晴天晒,要是连盖打得慢了,麦子堆在场院里遇上阴雨,照样会捂出霉味来,只有颗粒归仓了,心里才踏实。那些年家庭开支全指着这几亩地的收成。每一粒麦子,都金贵得很。
脱了粒的麦子,要赶紧晒。我家门前那块地,就是晒场。太阳出来后,父亲就把麦子薄薄地摊开,到中午,大人不在家,我就用刮板,隔一阵就推一遍,让上下层的麦子都能晒到。我要在门口时时盯着,一怕麻雀来偷食;二怕老天变脸。夏天的雨说来就来,而且来得迅猛。乌云一压过来,我就慌了神,手忙脚乱地把麦子往一处拢,实在赶不上就直接拖塑料布盖上,其实这种苫盖风险很大,泥地本来就不平整,很容易导致雨水淤积,泡了麦子,一旦遇上连日阴雨,麦子就毁了。往往正急得满头大汗,大人从田里赶回来了,看见他们跨进院门,我心里那块石头才算落了地。大人三两下就把麦子堆成堆、盖严实、砖头压好,那利索劲儿,我看着就觉着踏实。
晒了几天,麦粒的颜色从湿润的浅黄变成干爽的金黄。捏一小撮放在手心里,拇指一捻,壳就掉了,露出里面饱满的麦仁——那就是晒好了。这时就要进入下一环节“扬场”。等到有风的天气,站在逆风处,用木锨把谷物高高扬起:饱满麦粒沉,径直落回堆里;轻飘飘的瘪子、碎草被风吹向侧边分开,依靠风力筛分粮食。经过“净粮”后的麦粒就可以装进麻袋,码进屋里,或者用芦柴篾子围成的"粮囤子"囤起来。囤底用砖头垫高防潮,猫是要养的,防鼠。粮食进了仓,一年的底气才算有了。
那时候村里人都念叨一句话:“大包干,大包干,直来直去不拐弯;交够国家的,留足集体的,剩下都是自己的。”从割麦、打连盖、晒场、归仓,一粒麦子要经过多少双手、多少道工序、多少回提心吊胆——怕雨、怕霉、怕麻雀、怕变天,最后才能变成手心里的白面馒头。那会儿的农忙是真苦,苦到骨子里,但是干劲足,只要能下苦,就能吃饱饭。
如今收割机开进地头,个把钟头就完事了,连盖早挂了墙角,落满了灰。可每到夏天,听见远处机器的轰鸣,我还会想起那些噼啪——噼啪——的连盖声。那声音里有汗水的咸,有新麦的香,还有一带人的盼望。(张伟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