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拉 平 网

发布时间:2025-08-29 阅读量:

没在盐场生活过的人,怕是连平网的模样都想象不出,更别提知晓拉平网的滋味了。那是专捕白米虾的网具,网眼密得像筛子,绿尼龙线织就的网面缀着铅坠,一沉进水里便贴紧河床软泥,专等那些拇指长的小生灵撞进来。父亲有一张平网,闲时总爱扛着它去盐河边,网杆是磨得发亮的粗竹,常年带着河风的凉。

我记事时还住圩子里,门前盐河碧清得能数清水底的螺蛳壳。每到数九寒天,就是白米虾最肥的时候。天还蒙着层灰蓝,父亲就穿上油亮的皮叉裤,裤脚一踩进河滩就陷进黑泥里,拔出来时“咕叽”一声响。他肩头扛着网绳,一步一晃地曳着平网往前走,竹杆在晨雾里划出细弧。走个三十来米,便上了岸,把网往河边空地上一磕,裹着青苔的虾子“簌簌”往下掉。这时候我和姐姐就凑上去,蹲在那堆绿茸茸的青苔旁,捏着竹筷扒拉——白米虾通体透亮,常躲在苔丝里,偶尔有“调皮鬼”蹦起来,银亮的身子在晨光里一闪,倒比谁都先暴露踪迹。我总爱追着乱窜的小蟹跑,捏起来扔进玻璃罐,看它们举着螯钳打转,父亲在河边整理网具,粗竹杆“啪啪”拍着水面,抖落网眼里的泥星子,不忘回头喊:“丫们仔细些,虾子会藏呢。”

日头爬到竹梢时,父亲收了网。竹篓里的虾子攒成一团白,蹦得篓沿“咚咚”响。他咧开嘴笑,指尖捏起一只,虾脚还在弹动:“趁活吃最鲜!裹点面粉炸酥,能鲜掉舌头。”母亲总能把虾子变出花样来:菜园摘的青椒切丝,大火爆炒,虾壳脆得能嚼;鸡窝里摸个带温的鸡蛋,磕进瓷碗,卧几只虾仁,上锅蒸得嫩黄,用小勺挖着吃,鲜得直咂嘴;实在吃不完的,开水里焯过,摊在竹匾上晒,晴日里三天就成了虾米,冬天烧白菜时抓一把,汤里都飘着河鲜的香。

平网不常用时,就那样敞亮亮晾在院子的竹架上。绿尼龙线被太阳晒得泛着温润的光,像浸了层油,边缘缀着的铅坠垂成一串,沉甸甸坠着,倒成了院里一道不惹眼的景致。

这网下到水里时,铅坠一沉,专捕白米虾,那些小生灵通体透亮,在网眼里窜动时,像撒了一把碎钻。有时网拉上来,只有寥寥几只,藏在河水深处;有时运气好,网底能堆起一小捧,白花花的一片,在晨光里闪。平网也会损坏,河里不时的有树枝、碎瓶渣,都会扯坏网。闲暇时,父亲就会搬个小马扎坐在网下补网,用满是老茧的手掌捏着粗针,穿线时眯起眼,把线头在舌尖抿湿了再捻尖,穿过针孔的瞬间,眉头才轻轻舒展。指尖在网眼里穿梭,动作轻得像拈绣花针,

一针一线都缀得紧实。针脚密得很,横看竖看都匀匀净净,仿佛怕漏过水里的每一点生机,也怕漏过日子里的每一分踏实。

后来,盐场大开发,进驻了很多工厂,盐河渐渐成了浑黄色,再难见白米虾的影子。父亲更是忙于修理铺的活计,平网挂在屋檐下,晒得褪了色,尼龙线脆得一碰就断。终于有一天,他踩着凳子,不舍的把网取下来,阳光穿过网眼,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,像极了撒了一地的白米虾。父亲说:“河水浑了,没有白米虾,老伙计,你没用武之地喽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像网绳划过水面的声。忽然想起那些清晨:网出水时带起的水珠、父亲陷在泥里的脚印、我和姐姐蹲在青苔旁的欢快。原来父亲网起的从来不止白米虾,还有一河碧清,一晨薄雾,还有我们蹲在时光里,捡着捡着就长大了的童年。

如今平网早不见了踪迹,可总有些东西留在心底:父亲皮叉裤上的油光,补网时指尖的温度,还有白米虾蹦跶在竹篓里的声响,一想起来,就像又喝了口母亲炖的虾米冬瓜汤,鲜得人眼眶发烫。宋云